中文正文的行高抓字級的 1.5 到 1.8 倍，段落之間的間距大約落在一個行高左右，這兩個數字，很多人排版時從來沒認真想過要抓。中文排版字距行距段落間距這三個參數，其實都有明確的公式可以套用，只是多數人調整版面時注意力全放在字級大小上，反而把這三個真正決定閱讀節奏的變數晾在一旁。
問題出在中文排版跟英文的邏輯完全不一樣。英文常靠字母間距（tracking／kerning）去營造視覺節奏，把字距拉寬或收窄，就能讓一段文字看起來鬆一點或緊一點；中文卻幾乎相反，中文正文原則上不動字距，真正該調整的是行距與段落間距。這兩者沒抓對，讀者的眼睛在跳行、找下一行起點時就會比較吃力，這跟純粹的美感偏好無關，是結構性的問題。
接下來就先從中文排版為什麼天生不靠字距營造節奏講起，再一路拆到行距、段落間距各自該怎麼抓，以及字距什麼時候才真的能動。
中文排版的節奏，關鍵不在字距
中文字是方塊字，每一個字本身就撐滿一個字身框（em-square），字身框之間彼此等寬，不像英文字母寬窄不一，I 跟 W 佔的空間天差地遠，所以英文才需要靠字距、字母間距（tracking、kerning）去調整視覺節奏，讓字母之間的空隙看起來均勻。中文完全不是這個邏輯，每個漢字、每個標點都被設計成一樣大的正方形，一個接一個緊密排列，天生就是均勻的。
W3C 在《中文排版需求》（Requirements for Chinese Text Layout）裡明確指出，中文排版原則上把漢字與標點都當作比例 1:1 的正方形，無縫隙並列組成版面。換句話說，字距等於零、字與字緊貼排列，本來就是中文排版的預設狀態，不是需要額外調整的東西。
這也是為什麼中文排版天生不靠字距營造節奏。很多人套用英文排版的直覺，覺得把字距拉開一點畫面會比較鬆、比較有質感，結果套到中文正文，反而讓字與字之間出現不必要的空隙，讀起來鬆散、找字困難。中文正文真正決定閱讀節奏與呼吸感的，不是字距，而是行距（垂直方向的呼吸空間）與段落間距（段落之間的停頓感）。中文排版字距行距段落間距這三個參數其實環環相扣，接下來就照這個順序，一項一項拆開來看。
行距要抓多少倍？
如果只能記一個數字，中文正文的行高抓字級的 1.5 到 1.8 倍，就是最安全的範圍。字體排印工作室 Typotheque 分析中日韓文字排版原則時指出，CJK 文字適合的行距（leading）大約落在 1.7 倍左右，跟拉丁文字慣用的預設值（約 1.2 倍字級，也就是常說的 120%）明顯不同，原因在於中文、日文、韓文每個字承載的筆畫與資訊密度比拉丁字母高出許多，加上 CJK 字體採用等寬的字身框設計，每個字固定佔用同樣的空間，行距不夠寬，上下兩行文字很容易黏在一起。
這不只是美感問題，而是結構性的。眼睛讀完一行、要跳到下一行開頭時（這個動作叫「跳視」，saccade），需要足夠的垂直空間去定位下一行的起點；中文字資訊密度高，眼睛掃過去要處理的視覺訊息本來就比拉丁文字多，行距不夠，跳行時就容易找不到下一行從哪裡開始，得多花力氣重新對焦。這是 CJK 文字結構上就需要比英文更寬行距的根本原因，不是單純誰的排版比較好看。
W3C 在 WCAG 2.1 的文字間距準則（Success Criterion 1.4.12）裡，把行高至少能調整到 1.5 倍字級列為官方的無障礙下限，這個數字剛好卡在 1.5 到 1.8 倍安全範圍的最低點，也印證 1.5 倍是普遍認可的最低門檻，低於這個數字，對一般讀者跟有閱讀障礙的使用者都會造成負擔。
換算成實際數字會更有感，如果正文字級設定 16px，行高抓 1.5 倍就是 24px，抓 1.8 倍就是 28.8px。螢幕閱讀建議從 1.6 倍起跳，也就是 16px 正文對應約 25.6px 行高；如果是報紙式的密集排版或印刷品，版面本身留白就比較克制，行距可以收窄到 1.5 倍；字體偏細，或是單位版面塞的資訊量比較大，則可以放寬到 1.7 到 1.8 倍，替讀者多留一點喘息空間。
標題行距不用跟內文一樣大
行距不是全站套一個數字就好。標題字級本身已經比正文大很多，筆畫的視覺重量也重，行距通常抓 1.2 到 1.5 倍就足夠；如果照搬正文的 1.6 到 1.8 倍，多行標題之間反而會冒出不必要的空隙，讓標題跟內文的層次感被打散，本來該緊湊有力的標題，看起來卻鬆鬆垮垮。
原因跟前面講的字級與行距關係一致，字級越大，單一個字承載的視覺重量就越夠，不需要額外靠行距去撐開呼吸感；字級小、字數多的正文，才真正需要靠行距把資訊密度稀釋開來。實務上最好讓正文與標題各自定義一組行距，不要整份文件、整個網站只設一組全域行高，套用到所有層級的文字上。
手機螢幕的行距要不要放大？
手機閱讀距離近、螢幕窄，單行能塞的字數比桌機少很多，同樣一段文字被壓縮進更少的行數裡，行距不夠寬，讀起來會比在桌機上更擁擠。行距適度放大確實有幫助，但不是死規定。牛津大學出版社旗下期刊《Interacting with Computers》一項研究找了 115 位受試者，在 5.9 吋的智慧型手機上完成中文閱讀理解任務，測試 10、12、14 點三種字級，搭配 1.25 倍、1.5 倍、2 倍字級三種行距組合；結果發現字級與行距都會顯著影響閱讀所花的時間，但只有字級會顯著影響閱讀正確率，字級、行距加上兩者的交互作用，則會一起影響讀者感受到的閱讀難度與視覺疲勞程度，中等到偏大的字級搭配寬一點的行距，讀起來會比較舒服。
換句話說，手機排版把行距抓到 1.7 倍上下確實有幫助，螢幕越小、單行資訊被壓得越密，行距的重要性就越高。但這不是一個背下來就能到處套用的絕對數字，同一組行距，搭配不同字級、不同版面寬度，讀起來的感受都不一樣。實際上機測試，用手機或瀏覽器的開發者工具檢視，永遠比死記一個行距數字更準。
中文正文的字距要不要調整？
中文正文的字距，原則上不用調整，維持預設值就好。原因跟前面「中文排版的節奏，關鍵不在字距」講的是同一套邏輯，中文字是等寬字（monospace），每個字本身就已經填滿自己的字身框，字與字之間原本就有一致的視覺間隔。Google Fonts 整理中日韓文字與拉丁文字排版規則差異時指出，CJK 字體幾乎都是等寬設計，每個字佔用固定的寬度與高度；拉丁字體則是比例字體（proportional font），窄的字母（像 i）跟寬的字母（像 W）佔用的空間本來就不一樣，才需要靠字距、字母間距去對齊視覺節奏，這是中文跟英文排版邏輯最根本的分歧之一。這份整理也提到，CJK 文字少了斜體這種西文常見的字型變化，排版慣例整體上都跟拉丁文字不同。
如果硬把英文那套拉開字距讓畫面更鬆的直覺套到中文正文上，只會把方塊字之間的空隙撐得比字身框本身還大，讀起來反而鬆散、拖慢閱讀速度，不會讓版面看起來更精緻。
這裡有一個常被搞混的地方值得先澄清。WCAG 2.1 的文字間距準則提到，字距至少要能調整到 0.12 倍字級，這個數字常被誤解成「中文正文字距建議加大到這個程度」，但其實不是。這條準則講的是無障礙情境下，使用者（尤其是有視覺或閱讀障礙的人）要能自行覆寫，把字距調寬到這個下限以上，是給「使用者自訂」用的保底空間，不是設計師主動幫所有讀者把正文字距加大的設計建議值。這兩件事的責任主體不一樣，一個是使用者自己在瀏覽器裡調的，一個是設計師預設就要做的，正文的預設值，還是維持原本的密排狀態最穩。
標題和展示字的字距，才可以放心微調
例外留給標題、封面主視覺、展示型文字這類字級夠大、字數夠少的場合。專業排版軟體處理 CJK 字距時，會用像 Adobe 這類工具裡的字身框內縮（tsume）搭配整體字距微調（tracking）去處理，這類功能預設就是關閉或最小幅度的，代表 CJK 字距調整在專業排版慣例裡，本來就屬於特殊情境的例外處理，不是排版時的常態動作。
放進網頁與 UI 設計的實務中，這種微調通常抓很小的幅度，大約落在 0.02em 到 0.1em 之間，替大標題、主視覺文字製造一點精緻感或呼吸感；超過 0.15em 左右，文字就會開始顯得鬆散，筆畫之間該有的黏著感會被拉掉，看起來不是精緻，而是稀疏。記住這個範圍只留給標題與展示字，正文字距，前面說過了，永遠不建議動。
段落間距的抓法，貼近一個行高就好
段落與段落之間該留多少空間，一個好用的起點，是把段距抓在接近一個行高左右。舉例來說，如果正文行高設定 28.8px（也就是 16px 字級抓 1.8 倍行距），段落間距也抓接近這個數值，或略窄一點，落在半個行高到一個行高之間都算合理範圍。
這個抓法背後的邏輯，是讓段落間距跟行距維持固定的比例關係，兩者一起撐出一致的垂直節奏。如果段距跟行距的比例亂抓，版面會出現一種很難形容、但一眼就能感覺到的失衡，有些段落之間看起來空得特別多，有些又擠在一起，讀者的視覺節奏被打斷，得不斷重新適應版面的呼吸頻率。
段距抓太窄，小於半個行高，整篇文章讀起來會像一整塊文字黏在一起，找不到喘息點，段落與段落之間該有的停頓感消失；段距抓太寬，超過快兩個行高，段落之間又會顯得斷裂，讀者反而感覺不到段落彼此之間的關聯，好像每一段都各自獨立，跟前後文兜不起來。WCAG 2.1 的文字間距準則，把段落間距至少能調到 2 倍字級列為官方下限，但這是替有閱讀障礙的使用者保留的極限值，一般設計不需要，也不建議直接抓到這麼寬，那個數字是保底，不是建議值。
縮排和空行，兩種段落區隔手法
東亞印刷傳統裡，段落區隔主要有兩種做法，適用情境不太一樣。第一種是首行縮排，每段開頭空兩個全形字距，是書籍、印刷品最常見的做法，即使內容分頁、跨欄，讀者也能一眼看出新段落從哪裡開始。第二種是空行，也就是段落間距，段落之間留白、開頭不縮排，這是網頁與行動裝置更常見的做法，線上閱讀速度快、螢幕空間有限，縮排容易讓版面顯得擁擠，用留白反而更清爽。
W3C《中文排版需求》裡對中文段落結構與排版慣例的定義，也呼應這兩套做法各有各的適用脈絡，不是哪一種絕對比較正確。真正要注意的是，這兩種手法不建議混用。如果又縮排、又加大段距，段落的起點會被拉得太靠後面，讀者反而看不出重點在哪裡，兩種區隔訊號疊加在一起，效果不會加乘，只會讓版面顯得累贅。
中文排版字距行距段落間距，不是三個各自獨立的數字，而是一套彼此牽動的節奏系統。行距先抓 1.5 到 1.8 倍定調，段距跟著行距的比例走、抓接近一個行高，字距維持預設不動，三個環節扣在一起，才撐得出一致的垂直節奏。
抓穩這套節奏之後，讀者不管是在螢幕上滑，還是拿到印出來的紙本，都不用額外花力氣去適應文字的排列。把節奏抓對了，讀者甚至不會意識到你調過排版，他們只會覺得，這篇文章讀起來很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