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牌設計

Slogan意思與寫法:拆解 6 句流傳數十年的國際經典標語

今天印在包裝、官網與廣告上的 Slogan,原本是用來在戰場上喊的。蘇格蘭語辭典(Dictionary of the Scots Language)記載,這個詞源自蓋爾語的 sluagh-ghairm,意思是軍隊的呼喊,在蘇格蘭語裡最早的紀錄是 1513 年的 slogorne。當時的蘇格蘭人拿它當集結的訊號與口令,內容多半只是氏族首領的名字,或是集合的地點。

輪到品牌自己動手時,事情反而變難了。多數人寫出來的,是「專業、用心、值得信賴」這類套在任何一家都成立的句子,結果既沒有人記得住,也想不起來是誰說的。一句話要短到唸得完、特別到記得住,還要讓人把它和某個品牌連在一起,難度遠比字數看起來高得多。

Slogan 就是一句簡短、好記、用來說出品牌主張的話,中文常稱標語或口號。Logo 負責被看見,Slogan 負責被說出口。拆開幾句流傳數十年的國際標語,再對照一份 2024 年的消費者研究,會發現「讓人喜歡」和「讓人記住」其實是兩回事,這也決定了動筆之前最先該做的選擇。

Slogan 是什麼?

Slogan中文常譯作標語、口號或廣告語,這三種說法在日常使用上常常互換,指的是同一類東西。要抓準 Slogan意思,不必背定義,記住三個特徵就夠了,也就是句子短、容易被記住、只說品牌的一個主張。

這三個特徵也是判斷一句標語好壞的標準。一句話再漂亮,只要太長、記不住或塞了好幾個主張,就稱不上是好標語。

辭典與審查基準對標語的定義

先看辭典怎麼說。蘇格蘭語辭典把 slogan 的原義解釋為蘇格蘭高地與邊境地區使用的戰吼或集結呼喊,內容通常是氏族首領的名字或氏族集合的地點,作用是召集武裝人員,也可以當口令。後來它又延伸出另一層意思,指一群人採用、用來和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口號或座右銘,這個用法在 19 世紀中葉被借進英語。也就是說,從一開始,標語的功能就是「讓同一群人認出彼此」。

Slogan 一詞從蓋爾語 sluagh-ghairm、蘇格蘭語 slogorne 演變到英語 slogan,意思由軍隊呼喊延伸為一群人共用的口號
Slogan 原本是蘇格蘭氏族在戰場上的集結呼喊,19 世紀中葉才以「一群人共用的口號」之意進入英語(資料來源:蘇格蘭語辭典)。

再看台灣的主管機關怎麼定義。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的《商標識別性審查基準》寫道,標語是用來宣傳服務或商品的詞句,通常簡短、精練、容易記憶,常用來表達業者的經營理念,或商品、服務的特色;業者也常藉創意的標語吸引消費者的注意,展現企業的獨特性,塑立企業文化與形象風格。

一份追溯到幾百年前的戰場,一份出自現代的商標審查,兩者講的卻是同一件事。標語要簡短,才喊得出口、記得住;要表達一個主張,才有人願意跟著喊。每一句經典標語,都可以拿這兩點去檢查。

tagline、廣告標語與品牌宗旨的分工

英文裡另一個常被混用的詞是 tagline。行銷圈有一種常見的分法是,tagline 指長期跟著品牌的那一句話,Slogan 則指某一檔活動或某個階段使用的口號。不過這是業界慣例,不是誰訂下的規範,各家的用法其實並不一致。

品牌自己的用語就是最好的證明。Nike 在 2025 年的新聞稿裡說,Just Do It 在 1988 年推出時「不只是一句 tagline,而是行動的號召」,同一份新聞稿還稱它是運動與文化領域最具代表性的 rallying cry(號召口號)之一。McDonald’s 在 2003 年發表 i’m lovin’ it 時,新聞稿標題把它叫作 worldwide brand campaign,全球行銷長 Larry Light 則說它「遠不只是一句新的 tagline 或幾支廣告」。可見大品牌自己也是 tagline、口號、活動主題輪流用。

比名詞更值得分清楚的,是品牌宗旨與標語在層級上的差別。宗旨回答「品牌為什麼存在、要做什麼」,標語則是把宗旨壓縮成一句對外說的話。Apple 在 1997 年推出 Think Different 時,Steve Jobs 在新聞稿裡說,這個活動「慶祝我們品牌的靈魂,也就是讓世界變得更好的渴望」。靈魂是宗旨,Think Different 是它被說出口的樣子。所以與其糾結 tagline 和 Slogan 該怎麼分,不如先分清楚層級,宗旨決定品牌要說什麼,標語負責把它說出口。至於這句話要長期跟著品牌,還是只服務一檔活動,則是用途上的另一個選擇。

品牌宗旨在上層決定要說什麼,標語在下層把它說出口,以 Apple 的 Think Different 為例;tagline 與 Slogan 只是用途長短的慣稱
與其糾結 tagline 和 Slogan 怎麼分,不如先分清層級:宗旨決定品牌要說什麼,標語負責把它說出口(資料來源:Apple 1997 年新聞稿)。

6 句國際經典標語的拆解與好記原因

這 6 句標語橫跨 1948 年到 2003 年,產業從珠寶、美妝、運動,到科技、金融與速食。它們沒有共同的風格,共通點是每一句都只做了一個選擇,而且這個選擇至今還看得出來。

6 句國際經典標語依推出年份排列,從 1948 年 De Beers 的 A Diamond Is Forever 到 2003 年 McDonald's 的 i'm lovin' it
這 6 句經典標語橫跨 1948 年到 2003 年,產業從珠寶、美妝、運動到科技、金融與速食,風格各不相同。

De Beers,A Diamond Is Forever

A Diamond Is Forever 的起點在 1947 年。De Beers 官網自述,當時一位名叫 Frances Gerety 的年輕文案,接到的任務是寫出一句話,同時涵蓋鑽石的物理特性與圍繞它的傳說。CNBC 整理世紀廣告榜時引述了這段自述,並把這支廣告活動列在 1948 年,代理商是 N.W. Ayer & Son。據 De Beers 的說法,她在深夜把這句話寫了下來,後來還被票選為 20 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廣告標語。

這句話厲害的地方,是它賣的根本不是石頭。4 個英文單字裡沒有克拉,沒有淨度,鑽石前面也沒有堆任何形容詞,只留下 forever 這個具體的時間意象。於是一件商品,變成一個關於「永遠」的人生承諾。

它的記憶機制很單純,就是用一個每個人都懂的時間概念取代產品規格,而且句子短到沒有任何一個字可以刪。

L’Oréal Paris,Because I’m Worth It

1971 年,Ilon Specht 在 McCann 廣告公司任職時,為 L’Oréal Paris 的 Préférence 染髮產品線寫下 Because I’m Worth It。L’Oréal Paris 官網的專頁稱,這是廣告史上第一個主張女性自我價值的標語,畫面則是一位女性直視鏡頭說話,專頁強調這在當時的廣告裡從未出現過。

同一頁還稱它是「史上持續使用最久的廣告文案」,並已翻譯成 40 種語言,這兩項說法都出自品牌自己的專頁。另外,頁面上這句話同時以兩種人稱出現,1971 年的原版寫作 Because I’m Worth It,另一處的引言則寫成 Because You’re Worth It。

這句話的力量來自第一人稱的語氣,以及 Because 起頭的半句因果。它像是在回答一個沒有人問出口的問題,而且說話的人是顧客自己,不是品牌。

Nike,Just Do It

Just Do It 在 1988 年推出,由 Wieden+Kennedy 的 Dan Wieden 創作。Nike 的新聞稿指出,這個口號最早出現在一支廣告裡,畫面是 80 歲的跑者 Walt Stack 慢跑穿越金門大橋。NPR 的報導則提到,Nike 是 Wieden+Kennedy 的第一個客戶。

至於靈感來源,Wieden 在接受 Design Indaba 訪問時說,這句話來自一名死囚臨刑前說的 let’s do it,他不喜歡 let’s,就把它拿掉了。

這句話的記憶機制是「動詞開頭加上留白」。3 個字、祈使句,沒有指定要做什麼,所以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的目標填進去。ESPN 的 Nick DePaula 在 NPR 的報導中評論,這句話「平易近人,又模糊得剛好,讓每個人都能套用在自己想達成的事情上」。直到 2025 年,Nike 的新聞稿仍稱它是品牌的號召口號,當時距離推出已將近 40 年。

Apple,Think Different

1997 年 9 月 26 日,Apple 發出新聞稿,宣布推出以 Think Different 為主題的品牌廣告,這也是 Apple 與 TBWA Chiat/Day 十多年來首度合作。2 支各 60 秒的電視廣告,在 ABC 播出 Toy Story 的電視首映時首次亮相。

英國廣告雜誌 Creative Review 形容 Think Different 是「看似簡單、文法卻笨拙的標語」。它刻意不照常規寫法,而這個偏差本身就成了記憶點。

至於這句話是誰想出來的,各方說法不一,Creative Review 也寫道,這個活動的起源有不同的版本。據前 TBWA Chiat/Day 創意總監 Rob Siltanen 的說法,Think Different 這句話與搭配黑白照片的概念,是當時的美術指導 Craig Tanimoto 想出來的。他並說,IBM 當時正在推廣 ThinkIBM,Tanimoto 的考量是用這句話,帶點玩笑地凸顯兩家公司態度上的差距。

這句話不談任何一項功能,談的是 Apple 想站在哪一邊,標語在這裡成了品牌態度的宣告。

Mastercard,Priceless

Priceless 在 1997 年推出,據 Mastercard Newsroom 的專文,這個活動由 McCann 的廣告主管 Joyce King Thomas 創作。專文回顧,當年信用卡在很多地方還不被接受,連雜貨店都有人用支票,棒球場也不能刷卡,所以第一支廣告的任務,是宣告棒球場開始接受 Mastercard,畫面是一對父子在看球。同時,社會風氣也在轉向,陪伴家人開始成為一種地位象徵。

完整的句子是「There are some things money can’t buy. For everything else, there’s Mastercard.」一家金融公司,開口就說有些東西錢買不到。Thomas 說,這一點本身就出人意料,也讓整個訊息顯得真誠。

這句話的記憶機制,是先承認限制,再給出自己的位置。而且它的句型是「價目清單加上買不到的那一項」,可以一再複製,讓一句話發展成一整個系列。Mastercard 在 Priceless 推出 25 週年時表示,在日本,這個字甚至已經不需要翻譯。

McDonald’s,i’m lovin’ it

2003 年 9 月 2 日,McDonald’s 從德國慕尼黑對全球發表 i’m lovin’ it。新聞稿提到,當時全球每天有 4,700 萬名顧客、遍及 100 多個國家,這也是公司歷史上第一次,在全世界同時使用同一組廣告與同一句品牌訊息。新聞稿並稱這是第一個在美國以外製作的全球活動,創作者是 Heye & Partner,一家位於慕尼黑附近、隸屬 DDB Worldwide 集團的長期合作廣告公司。

發表時,開頭就把英文與德文並列,寫成 i’m lovin’ it 與 ich liebe es;首批 5 支廣告片則以 12 種語言拍攝。標語通篇寫成全小寫,這個細節剛好呼應它的口語感。

它的記憶機制是「口語加上可翻譯」。一個小寫、現在進行式的短句,說的是日常生活裡的小滿足,所以可以輕易換成另一個語言,也容易被模仿、被唱出來。這則案例的重點不在文案多漂亮,而在跨語言的可複製性。

標語常用的 5 種語言手法

這 6 句標語沒有一句靠押韻。這點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,因為一般印象裡,「好記的標語」就是要押韻。

台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的一份碩士論文也指向類似的方向。邱怡婷在 2012 年從語言學角度分析台灣雜誌平面廣告的說服策略,語料來自 5 份雜誌,發現在雙策略的組合裡,「重複加對稱」是最常用的,「押韻、重複加對稱」則在三策略的組合中也相當常見。作者認為,這些偏重結構的策略能增加節奏感與記憶性,也傾向和其他策略一起出現。這份分析的對象是 2012 年的雜誌廣告,不能當成現況統計。不過在這份語料裡,最常見的組合是重複與對稱,押韻常跟著它們一起出現,不是單獨撐起一句話的主角。

把 6 句案例與這些觀察合起來,可以歸納出 5 種常見的手法,每一種在中文裡也都有對應的寫法。

動詞開頭、結構完整的短句

Just Do It 與 Think Different 都是以動詞起頭的祈使句。動詞放在最前面,句子立刻有了方向,讀者不需要先理解整句話,就先聽到一個要求。

要注意的是,句子必須完整。動詞開頭不等於把關鍵詞堆疊起來,Just Do It 有動詞、有受詞、有語氣,缺了哪一塊都不成句。

中文的對應做法,是用「動詞加賓語」開頭,例如「立好門面,再談生意」(龐果設計的示範草稿)。不過動詞開頭容易寫成對讀者喊話的口吻,所以句子要像是在說一件事,而不是在下命令。

重複與對稱帶出的節奏感

重複同一個字或同一個句型,並讓兩半句長度相近,節奏就出來了。Mastercard 的 There are some things money can’t buy 與 For everything else, there’s Mastercard 就是兩段式的對稱,前半句承認有買不到的東西,後半句說其他全部由我來。

中文天生適合這種結構。教育部《成語典》收錄的「天長地久」,釋義是「指天地永恆無窮的存在」,天與地、長與久各自成對;「左思右想」釋義為「反覆尋思」,左與右、思與想也是對仗。這類成語之所以好唸,是因為兩半句的字數、結構幾乎相同,耳朵一聽就抓到節奏。

寫標語時,可以先寫出一半,再補上字數與句型相近的另一半,例如「品牌立起來,網站亮起來」(示範草稿),兩半句都以「起來」收尾,唸起來自然有拍子。

用對比或反轉製造記憶點

讓兩個方向相反的東西撞在一起,記憶點就出現了。Mastercard 是「錢買不到的」對上「其他全部」,Apple 的 different 則對照著 IBM 當時的 ThinkIBM。對比不一定要有兩個品牌,有時是一個承認和一個主張,像 Mastercard 靠「承認限制」換來可信度。

反轉要靠真實的洞察,硬翻轉只會顯得空洞。Thomas 之所以能讓「錢買不到」這句話站得住,是因為當時的社會風氣真的在轉向。Apple 的 Think Different 能成立,是因為它真的有一個被對照的對手(這是 Siltanen 的說法,各方說法不一)。

用中文寫反轉時,「不是…而是」「少一點…多一點」是常見的句式,例如「少一點裝飾,多一點辨識」(示範草稿)。這類句式的反轉點必須有事實撐住,否則讀者一眼就看得出是為了製造對比而硬寫的。

具體意象與抽象留白的取捨

De Beers 的 forever 是具體的時間意象,Nike 的 Just Do It 則是抽象的留白。這兩條路各有代價,具體的詞容易被記住,抽象的詞容易被喜歡,兩者很難兼得。

中文裡的差別很明顯。寫「專業品質」是抽象的,讀者讀完不會留下任何畫面;寫「一支筆的重量」,讀者腦中就有了一個東西。寫標語時,可以先問自己,這一句要靠畫面被記住,還是靠留白被喜歡。

口語語氣與第一人稱的距離感

McDonald’s 的 i’m lovin’ it 是口語、現在進行式的句子,L’Oréal Paris 的 Because I’m Worth It 則是第一人稱的宣告。前者把品牌放進顧客的嘴裡,後者讓品牌退到後面,是同一個手法的兩種距離。

口語之所以容易傳播,是因為它容易翻譯,也容易被唱出來,McDonald’s 把 ich liebe es 與 i’m lovin’ it 並列,就是一個例子。第一人稱則讓顧客成為說話的人,他說的不再是品牌的話,而是自己的話。

用中文寫口語時,可以用「就」「一起」「剛剛好」這類口語用字,例如「名片,剛剛好」(示範草稿)。不過口語不等於堆語助詞,句子仍然要保留書面語的整潔,少一個字不影響意思,就少一個字。

標語 5 種語言手法對照表,每種手法搭配一句國際經典標語與一句中文示範寫法
動詞開頭、重複對稱、對比反轉、具體與留白、口語與第一人稱,5 種手法都能在經典標語裡找到,也都有對應的中文寫法。

標語討喜與好記的語言條件正好相反

一句標語讓人「喜歡」,和讓人「記住」,是兩件不同的事,而且語言上的條件甚至相反。這個發現有點反直覺,卻是動筆之前最該先想清楚的一件事。

Brady T. Hodges、Zachary Estes 與 Caleb Warren 在 2024 年發表於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的研究,分析了 800 多則品牌標語的語言特徵,並搭配實驗室實驗、眼動實驗與田野研究。他們的結論是,讓標語容易處理(也就是更流暢)的語言特徵,會讓標語更討喜,卻較不好記;降低處理流暢度的語言特徵,則讓標語較不討喜,卻更好記。

兩邊的特徵如下:

目標標語傾向的特徵
較討喜較短、不放品牌名,用常見、感官上較鮮明、較抽象的詞
較好記較長、放品牌名,用少見、具體、感官上較不鮮明的詞

這份研究的語料是英文標語,所以不能直接推論到中文。長短、用詞這些條件在中文裡是否同樣成立,研究並沒有回答。不過「討喜」與「好記」會互相拉扯的框架,倒是可以拿來提醒自己,先決定這一句話的主要工作是什麼,再決定怎麼寫。拿 Just Do It 粗略對照,它只有 3 個字、沒有品牌名、用的又是常見而抽象的詞,若套用這份研究描述的特徵,或許可以歸在偏討喜的一側。不過這只是依特徵所做的推論,研究本身並沒有拿這句標語來檢驗。

另一份研究補上了品牌層面的風險。Micael Dahlén 與 Sara Rosengren 在 2005 年發表於 Journal of Brand Management 的研究發現,標語可能成為品牌資產的載體,強品牌的標語通常比弱品牌的更受喜愛;但因為競爭干擾,這份資產也可能被錯誤地歸給競爭品牌。換句話說,一句再好的標語,如果和品牌連得不夠緊,就可能等於替別人打了廣告。

中文標語的字數、節奏與用字要點

中文標語沒有公認的最佳字數,也沒有通用的聲調公式,能依靠的是審查基準給的方向,加上朗讀這個最簡單的測試。

標語字數以一口氣唸得完為準

字數的判準不是數字,而是能不能一口氣唸完,並且聽一次就記得住斷句。中文常見的斷句單位是四字、五字、七字,或是兩半句各三到四字。審查基準形容標語通常「簡短、精練、容易記憶」,並沒有規定字數;Hodges 等人的研究則顯示,短的比較討喜,長的比較好記(同樣是英文語料)。所以字數要配合這句話的任務。

朗讀測試的做法很簡單,把句子大聲唸一次,唸到一半需要換氣,或是斷句的位置不自然,就是太長了。

同一個意思,可以依任務寫成短、中、長三版(龐果設計的示範草稿):

  • 短版:品牌立得穩。適合放在 Logo 旁邊,主要工作是被喜歡。
  • 中版:把品牌與網站,一次做對。字數多一點,主張也更清楚。
  • 長版:龐果設計,替小公司把品牌與網站一次做對。放進品牌名,主要工作是被記住。

三版之間的取捨,就是上一節研究裡討喜與好記的拉扯。版面越小、越需要被喜歡,就越往短的一端靠。

常見的反例,是為了面面俱到而寫得過長,例如「全方位專業品牌網站整合設計服務」,這句話一口氣唸不完,也看不出主張在哪裡。

四字格、對仗與聲調的錯落

中文標語的節奏來自斷句與聲調。四字格與對仗,是前面提過的重複與對稱的中文版本,天然適合拿來當標語的骨架。

聲調方面,可以借用「平仄」的概念來檢查。教育部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》解釋,平指四聲中的平聲,仄指四聲中的上、去、入三聲;舊時寫作韻文,用字須平仄相互交替,才合於格律。這是古典詩的聲調格律,現代標語不必照詩律,但可以借它的精神,也就是聲調不要連續擠在同一類。

現代國語常見的對應方式,是把一聲、二聲視為平,三聲、四聲視為仄。這只是借來當檢查工具的簡化對應,和古典詩律的實際分類並不完全相同,只能參考,不是規則。連續好幾個字都落在同一類聲調,唸起來就容易平板或拗口。

舉一個示範(龐果設計的示範草稿):

  • 改前:設計好看就對。6 個字全是三聲或四聲,照上面的常見對應都算仄,唸起來像一路往下踩。
  • 改後:版面清爽,客人記牢。照同一套常見對應,聲調依序是仄仄平仄、仄平仄平,平仄交錯,唸起來有起伏。

用具體畫面取代空泛形容詞與萬用句

審查基準對標語的判斷邏輯,剛好就是最好的寫作檢查。基準指出,如果整句話只傳達商品或服務的品質、功用、特性等說明意涵,消費者通常無法靠它辨認來源,要經過相當程度的使用,才會產生指示來源的功能;而單純作為宣傳用的標語,如果只是業界習見的廣告用語,或只是標榜性的宣傳用語,也同樣被認為缺乏識別性。

換成寫作檢查,就是問自己一個問題:把品牌名換成同業,這句話還成立嗎?成立,就是萬用句。「專業、用心、值得信賴」放在哪一家都說得通,所以哪一家也記不住。

改法是把形容詞換成一個具體的動作或情境(龐果設計的示範草稿):

  • 改前:專業、用心、值得信賴。
  • 改後:每一張名片,都和官網長得一樣。

改後的句子不再形容品牌好不好,而是描述一個讀者看得到的畫面,換成別的同業,這句話就不一定成立了。

自己寫一句標語的 4 個步驟

前面的案例與研究,可以串成一條能動手的流程,也就是定位、找關鍵詞、寫出多個版本,最後測試。整個流程以龐果設計示範,假設它提供品牌設計與網頁設計服務,客群是中小企業與創業者。以下的示範稿都只是草稿,不是龐果設計實際使用的標語。

寫品牌標語的 4 個步驟流程圖,以龐果設計示範從定位句、關鍵詞、多個版本到朗讀與回想測試
從定位句出發、挑關鍵詞、用 5 種手法寫出多個版本,最後靠朗讀、同業替換與隔天回想篩出一句。

步驟一,寫下定位句並決定標語要討喜或好記

標語是定位壓縮後的結果,不是從文字遊戲開始的。所以第一步是用一句平實的話,寫出「我們替誰解決什麼」。Apple 的 Think Different 就是這樣,Jobs 說它慶祝的是品牌的靈魂,標語只是把靈魂壓縮成一句話。

龐果設計的示範定位句是「替中小企業與創業者,把品牌設計與網頁設計做成同一套」。對象明確,範圍也只有品牌與網頁兩件事。

定位句寫好以後,要先選任務,也就是這一句主要想被喜歡,還是被記住。依照 Hodges 等人的研究,被喜歡的標語傾向短、抽象、可以不放品牌名;被記住的標語傾向長一點、放品牌名、用具體的詞。這個示範先選「被記住」。

步驟二,從定位句挑出 3 到 5 個關鍵詞

把定位句拆成名詞、動作與情境,挑出 3 到 5 個最能代表品牌的詞。關鍵詞的來源是定位句本身,以及顧客在說明需求時實際使用的詞,不是從字典裡找漂亮的詞。

挑詞時至少要有一個動詞,也至少要有一個具體的畫面,這是前面 forever 與動詞開頭兩個手法的實際應用。

龐果設計的示範關鍵詞:

  • 名片(具體畫面)
  • 官網(具體畫面)
  • 一致(想傳達的狀態)
  • 認出(動詞)

四個詞放在一起,已經看得出主張在說什麼,就是讓人從名片到官網,都認得出同一家。

步驟三,套用 5 種手法寫出 10 個以上版本

每個關鍵詞套用前面 5 種手法,各寫出一版,刻意寫到 10 個以上再篩選,不要在第一版就停手。第一版通常最接近萬用句,手法用得越多,越容易跳出原本的思路。

同時要守住一件事,就是每一版只有一個主張。一句話裡同時談一致、速度、價格,結果一個都記不住。

龐果設計的示範草稿如下,旁邊註明了用到的手法:

  1. 認出你,從名片到官網。(動詞開頭、具體畫面)
  2. 名片拿出來,官網點開來。(重複、對稱)
  3. 不是做得多,而是長得一致。(對比、反轉)
  4. 龐果設計,名片和官網長同一張臉。(口語、放品牌名)
  5. 一張名片,一個官網,一個你。(重複、對稱)

這 5 條都只主張同一件事,就是一致。手法不同,說法就不同,篩選時才有東西可以挑。

步驟四,用朗讀、同業替換與隔天回想篩選

篩選標語不需要大樣本,3 個簡單的檢查就夠。

  1. 朗讀:大聲唸出來,看能不能一口氣唸完,有沒有拗口的地方。
  2. 同業替換:把品牌名換成別家,這句話是否仍然成立。仍然成立的,就是萬用句,要淘汰。
  3. 隔天回想:找幾個沒看過的人讀一次,隔天再問他們記得哪幾個字,記得是哪一家。

第三項檢查的是 Dahlén 與 Rosengren 提醒的風險,看標語和品牌有沒有真正連在一起。實際結果會因品牌和受眾而異。

標語寫壞時最常出現的 3 個錯誤

一句標語寫壞,通常有跡可循。對照前面的案例與研究,最常見的壞法有 3 種,也都不難動手修改。

一句標語塞進太多個主張

把價格、品質、服務、歷史全塞進同一句,結果沒有一個被記住。回頭看前面的 6 句經典標語,每一句都只承諾一件事,分別是 forever、worth、just do it、different、priceless 與 lovin’。

改法是把主張拆給不同的載體。價格放在報價頁,歷史放在品牌故事,服務放在介紹頁,標語只留下其中一個,其餘的各自有位置去說。

標語與品牌名的連結太弱

標語被記住了,卻想不起是誰家的,等於替競爭對手宣傳。這是 Dahlén 與 Rosengren 的核心發現,競爭干擾讓標語累積的資產,可能被誤歸給競爭品牌。Hodges 等人也把「有沒有放品牌名」,列為影響好記程度的特徵之一。

做法有兩個,一是讓標語與品牌名固定同框出現,二是在標語裡放進品牌特有的詞。不過也不是每一句都要放品牌名,要看這句話的任務。如果主要任務是被喜歡,可以像 Just Do It 那樣不放;如果主要任務是被記住,放進去就比較有保障。

標語與 Logo 的版面沒有一起考慮

標語寫好以後,還要放進版面,它和 Logo 的距離、字級大小,以及小尺寸時要不要拿掉,都會影響最後的觀感。標語和 Logo 應該一起設計,而不是各做各的、最後才拼在一起。

標語想註冊成商標,審查看的是識別性

一句標語能不能註冊,商標審查的核心問題是「消費者看到它,能不能認出是哪一家」。智慧財產局的《商標識別性審查基準》說明,標語要符合精簡、有力的訴求,在字詞與語句的運用上多賦予些許創意;高度創意性的標語,或包含高度識別性商標的標語,其文字組合讓人有新奇或深刻的印象,在第一印象上就能作為區別來源的標識,應該具有識別性。

比較難的是前面提到的兩類:只傳達品質、功用、特性的說明性標語,以及業界習見的廣告用語。說明性的標語,通常要經過相當程度的使用、取得識別性之後,才有機會被認定為商標;只是業界習見的廣告用語或標榜性的宣傳詞,則通常被認為缺乏識別性。相對地,有創意或暗示性、不直接說明商品服務、也不是習見用語的標語,比較有機會被認為具識別性。

審查時,基準列出的判斷因素,用白話說有四點:整體文字是否具創意或屬暗示性的標識;是否不是直接用來說明指定商品或服務的品質、功用或其他特性;是否不是習見的廣告用語,或同業必須使用的文字組合;以及申請人在全球布局的實際註冊與使用情形。

這個角度正好和前面的寫作原則互相印證。有創意、不直接描述、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句子,既容易被記住,也比較有機會通過識別性的審查。好記與可以註冊,在這裡要求的其實是同一件事。

至於實際要不要申請,定稿之前,建議先到智慧財產局的商標檢索系統,確認有沒有相同或近似的商標,再做決定。

Slogan 不需要華麗,只需要在一口氣唸得完的長度裡,說清楚一個承諾,並且讓人想起是誰說的。手邊如果正好有一句還沒定案的標語,不妨先把品牌名換成同業的名字唸一遍,看它還站不站得住。

常見問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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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logan中文意思是什麼?

Slogan中文常譯作標語、口號或廣告語,指的是一句簡短、好記、用來說出品牌主張的話。判斷一句 Slogan 好不好,可以看三個特徵,也就是句子短、容易被記住,而且只說品牌的一個主張。

Slogan 這個詞最早是從哪裡來的?

Slogan 一詞源自蓋爾語的 sluagh-ghairm,原意是軍隊的呼喊。蘇格蘭語辭典記載,它在蘇格蘭語最早的紀錄是 1513 年,當時用來集結氏族、當作口令,19 世紀中葉才被借進英語,延伸成一群人採用的口號。

Slogan 和 tagline 有什麼不同?

行銷圈常見的分法是 tagline 指長期跟著品牌的一句話,Slogan 則是某檔活動或某個階段的口號,但這只是業界慣例,各家用法並不一致。比起名詞,更該分清楚的是層級,品牌宗旨決定要說什麼,標語負責把它說出口。

Nike 的 Just Do It 為什麼讓人記得住?

Just Do It 的記憶機制是動詞開頭加上留白,3 個字的祈使句沒有指定要做什麼,所以任何人都能把自己的目標填進去。這句口號 1988 年推出,到 2025 年 Nike 仍稱它是品牌的號召口號。

品牌標語一定要押韻才好記嗎?

品牌標語不一定要押韻。文中拆解的 6 句國際經典標語沒有一句靠押韻;一份分析台灣雜誌廣告的碩士論文也發現,最常見的組合是重複與對稱,押韻常跟著它們一起出現,不是單獨撐起一句話的主角。

品牌標語的討喜和好記為什麼難兼得?

2024 年一份分析 800 多則品牌標語的研究發現,讓標語容易處理的特徵會讓它更討喜卻較不好記,例如較短、不放品牌名、用常見而抽象的詞,反過來則較好記。這份研究用的是英文語料,套到中文時可當成先決定標語任務的提醒。

中文標語要寫幾個字才剛好?

中文標語沒有公認的最佳字數,判準是能不能一口氣唸完,並且聽一次就記得住斷句。常見的斷句單位是四字、五字、七字,或兩半句各三到四字;唸到一半需要換氣、或斷句位置不自然,就代表太長了。

自己寫品牌標語可以照哪些步驟?

品牌標語可以照 4 個步驟寫:先寫下定位句並決定要討喜或好記,再從定位句挑出 3 到 5 個關鍵詞,接著套用 5 種語言手法寫出 10 個以上版本,最後用朗讀、同業替換與隔天回想來篩選。

Slogan 和品牌名連結太弱會有什麼影響?

Slogan 和品牌名連結太弱時,標語被記住了卻想不起是誰家的,累積的資產可能因競爭干擾被誤歸給競爭品牌,等於替對手宣傳。做法是讓標語與品牌名固定同框出現,或在標語裡放進品牌特有的詞。

品牌標語想註冊成商標要注意什麼?

品牌標語註冊商標時,審查看的是識別性,也就是消費者能不能從這句話認出是哪一家。有創意或暗示性、不直接說明商品品質功用、也不是業界習見廣告用語的標語,比較有機會被認為具識別性;定稿前建議先查商標檢索系統。

資料來源
  1. Dictionary of the Scots Language:slogan(SND 條目) — 蘇格蘭語辭典
  2. 商標識別性審查基準 — 經濟部智慧財產局
  3. Nike Why Do It? Campaign(2025-09-04 新聞稿) — Nike
  4. McDonald's Unveils 'i'm lovin' it' Worldwide Brand Campaign(2003-09-02 新聞稿) — McDonald's
  5. Apple Launches Brand Advertising Campaign(1997-09-26 新聞稿) — Apple
  6. Top Ad Campaigns of the 20th Century — CNBC
  7. The Final Copy of Ilon Specht — L'Oréal Paris
  8. Just Do It: How the iconic Nike tagline built a career for the late Dan Wieden — NPR
  9. The history of the Apple Think Different slogan — Creative Review
  10. How Mastercard's Priceless was born – and where it's going, 25 years later — Mastercard
  11. Intel Inside: The Linguistic Properties of Effective Slogans(2024) —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
  12. Brands affect slogans affect brands? Competitive interference, brand equity and the brand-slogan link(2005) — Journal of Brand Management
  13. 從語言學觀點分析台灣雜誌平面廣告的說服策略(2012 碩士論文) — 台灣師範大學
  14. 成語典:天長地久 — 教育部成語典
  15. 成語典:左思右想 — 教育部成語典
  16. 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:平仄 —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