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數人以為極簡設計比較好做,理由聽起來很直覺,畫面上留下的東西變少了,要處理的細節自然也跟著變少。實際狀況常常相反,同一份提案,繁複風格的版本可能兩天就做出來,極簡風格的版本卻改到第七版還定不下來,因為每拿掉一個元素,剩下的那幾個就要獨自扛起整張畫面的溝通任務。
這正是這篇要談的迷思,極簡設計(Minimalist design)看起來是「做得少」,骨子裡卻常常是「想得多」。留白、對齊、字級這幾件事,在元素少的版面上完全沒有犯錯的餘地,任何一處沒抓準,都會被直接攤在畫面正中央讓人看見。做得好的極簡,功夫幾乎都花在動手排版之前的判斷,不是排版本身。
先從「元素變少之後,溝通責任跑去哪裡」這件事講起,再一路拆進間距、字級、決策這幾個具體戰場。
元素變少,每一個都要扛起全部溝通責任
這一層道理最好從「訊噪比」(signal-to-noise ratio)去理解。一個畫面上,真正在傳達意思的部分是訊號,其餘只是佔位置的裝飾與贅字則是雜訊。元素多的版面,訊號可以分散在很多地方,這裡漏了一個提示,旁邊還有別的線索補上;元素少的版面,訊號全部集中在剩下那兩三個東西身上,漏了就是真的漏了,沒有備援。
美國使用者體驗研究機構 Nielsen Norman Group 在〈Aesthetic and Minimalist Design〉一文裡把這個判準講得很清楚:好的極簡設計不是「東西少」本身,而是把低資訊價值的雜訊拿掉、只留下有明確功能與高資訊價值的元素;元素太少會因為缺乏必要功能而損害可用性,元素太多則會模糊掉真正必要的重點。換句話說,怎麼判斷哪些元素該留、哪些是雜訊,才是這件事真正的難處,不是把數量砍少就交差。
這也是為什麼「元素少」跟「比較輕鬆」是兩件事。留下來的每一個元素,現在都要獨自扛起「這裡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幫忙傳達意思」的全部重量,一個標籤的字級選錯、一條分隔線放錯位置,原本在繁複版面裡會被其他元素稀釋掉的誤判,在極簡版面上會直接變成整體判讀出錯的原因。這個要求本身就是難度的來源,不是某種風格選擇上順手多花的心思。
極簡畫面裡沒有地方能藏拙
繁複風格有一項極簡拿不到的好處,缺點可以被其他元素分散注意力遮住。一個對齊沒抓準的按鈕,混在滿版的裝飾線條、圖案、色塊裡,不容易被誰特別注意到;極簡把裝飾拿掉之後,同一個沒處理好的細節,會直接暴露在畫面正中央,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忙擋。

iOS 7 是這個道理很具體的示範。Nielsen Norman Group 在 2013 年 10 月發布的〈iOS 7 User-Experience Appraisal〉指出,蘋果拿掉擬物化設計裡的立體感與陰影之後,使用者變得難以分辨畫面上哪些元素可以點擊,在缺乏強烈視覺提示的情況下,使用者容易感到迷失、找不到方向。這份研究還發現,同一個畫面上,可點擊的元素卻用不同顏色呈現,例如郵件設定頁面裡,導覽列是藍色、刪除鈕是紅色,顏色缺乏一致的規則,反而讓這個畫面更難操作,學一次規則就能到處套用的可預測性也跟著下降;邊緣滑動手勢還會跟既有的捲動、返回、輪播手勢互相衝突,同一個手勢在不同畫面代表不同意思。
拿掉裝飾之後,問題並沒有就此消失,只是換了個地方冒出來,而且變得更難補。蘋果自己後來也證實了這一點:2014 年 3 月,iOS 7.1 在輔助使用設定裡新增「按鈕形狀」(Button Shapes)功能,替原本因為拿掉立體感而變得模糊的可點擊元素,重新加上外框提示,國際科技媒體 Macworld 當時的報導就記錄了這項改動。這個追加動作正好說明,拿掉裝飾之後需要額外一輪設計工夫去補回被拿掉的溝通線索,不是拿掉了事,工作量並沒有因此變少,只是往後挪到了修正階段。
間距、對齊與字級的容錯率被壓縮到最低
藏不住拙這件事,若只停在概念層次,很容易被讀成一句聽起來有道理但用不上的口號。落到日常真正會碰到的工序,答案很具體:留白越大、畫面越乾淨,間距或對齊出現一兩毫米的誤差就越容易被看出來;字級與層級只剩兩三階可以用時,每一階要負責的區隔任務也跟著變重。
版面留白越大,一兩毫米的誤差就越顯眼
排版界普遍在用的「光學對齊」(optical alignment)技法,最能說明這個落差。同樣的間距數字,套用在外形不同的字母上,會產生不一樣的視覺空隙感,例如「AV」中間因為兩個字母的斜邊夾角,看起來會比「HI」中間的直邊間隙更寬,即使實際量出來的距離完全相同。這不是感覺出了問題,而是眼睛本來就不是用尺在量畫面。
正因為如此,真正到位的排版與 Logo 字距調整,多半要在演算法算出的初始值之上,再靠肉眼逐一微調,不能只信任程式算出的數字。瑞士排版設計代表人物 Josef Müller-Brockmann 在《Grid Systems in Graphic Design》(網格系統)一書裡,把版面的比例、間距與對齊當成近乎科學精準的計算工作,不是憑感覺調整。這套方法論後來成為國際通行的排版基礎,原因也在這裡,留白越大、對照物越少,任何一點誤差就越藏不住,唯一能補救的辦法是一開始就算得夠精準。

字級只剩兩三階,每一階都要精準卡位
極簡風格的排版,通常只留最少的字級級距,標題一階、內文一階,頂多再加一個強調字級。級距一旦收窄成這樣,每一階的字級、字重選擇就必須精準,因為沒有第四、第五個中介字級可以幫忙緩衝視覺上的跳動;繁複版面就算某一階選得稍微大或小,前後還有別的字級當緩衝,落差不會太明顯。
工業設計師 Dieter Rams 提出的十項好設計原則裡,其中一條是「好設計要徹底做到最後一個細節」(Good design is thorough down to the last detail),原文的說明是任何一處都不能是隨意決定或碰運氣,設計過程裡的用心與精準,展現的是對使用者的尊重,英國倫敦設計博物館(Design Museum)的介紹頁面完整收錄了這十條原則。這條原則放在字級層級變少這件事上格外貼切,元素越少,每個留下來的細節就越需要精準一致,少了緩衝的字級,任何一階選錯都會直接影響整份版面的層級判讀。
選項變少讓每個決定更難下
前面兩股力量都在講執行:溝通責任怎麼分配、細節誤差藏不藏得住。很多人以為極簡省工,是因為畫面上要處理的東西變少了;實際上,決定「這個元素留不留」本身就是一件要花很多時間反覆推敲的工作,而且元素越少,每一個「留下來」的決定,承擔的重量就越大,因為沒有第二個備援元素可以分擔判斷錯誤的風險。
假設同一個版面,繁複風格可以多放一個裝飾元素分散焦點,某個轉場效果沒抓好,旁邊還有別的東西可以拉住讀者的視線;極簡風格沒有這個退路,設計者只能靠拿掉或留下這一個元素的決定去解決問題,退無可退。這逼著每個去留都要有明確理由,不能用「先加上去再說,之後有問題再拿掉別的補救」這種做法迴避取捨。
這跟第一節提到的訊噪比,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訊噪比談的是溝通責任怎麼分配,這裡談的是做那個分配的過程本身有多花時間。極簡設計把設計的力氣,從動手排版的執行時間,搬到拿捏去留的決策時間,不是把力氣整個拿掉。

到位的極簡是把複雜想清楚之後的結果
把前面三股力量收攏起來看,答案已經很清楚:極簡不是省略思考的捷徑,而是先把複雜的東西想清楚、篩選過、排好優先順序之後,才敢把多餘的都拿掉。真正做得好的極簡,功夫幾乎全部發生在動手排版之前的判斷階段,不是動手排版的執行階段。
Dieter Rams 那句廣為流傳的座右銘「Weniger, aber besser」,中文常翻成「少,但更好」,這句話的重點其實在「更好」,「少」只是想清楚之後自然留下的結果,不是目標本身。Apple 前設計長 Jony Ive 在 2013 年蘋果全球開發者大會(WWDC)發表 iOS 7 的產品介紹影片裡,也講過類似的判準:「真正的簡單,遠不只是拿掉雜物與裝飾而已,而是把複雜的東西整理出秩序」(True simplicity is derived from so much more than just the absence of clutter and ornamentation. It’s about bringing order to complexity)。整理秩序這件事,發生在畫面變乾淨之前,不是之後。
把這句話翻成一個可以直接拿來用的判準,問一個極簡設計做得好不好,該問的不是拿掉了多少東西,而是拿掉之前,有沒有把該想的都想清楚。同樣是留白很多的畫面,想清楚之後才減出來的,跟為了看起來乾淨隨手砍出來的,兩者的差距,通常要到細節被放大檢視的那一刻才會現形。
客戶常把極簡誤判成省工的訊號
設計圈內部的工序難度講完了,最後一股力量,出現在客戶或主管看到極簡提案的那一刻。他們很容易直接把「畫面上東西少」翻譯成「做起來應該比較快、比較便宜」。這個誤判,正是這篇文章想指出的迷思本身。
畫面上留下幾個元素,跟背後需要想清楚多少取捨、打磨多少細節,其實是兩件不相關的事。訊噪比要求每個留下來的元素扛起全部溝通責任,裝飾拿掉之後任何細節都藏不住,間距字級的容錯率被壓縮到只剩一兩毫米,每個去留的決定都要有明確理由,而且整套判斷得在動手排版之前就想清楚。這些工作全部發生在畫面變簡單之前,客戶看到的成品只是最後那一層,看不到前面篩選掉的十幾種可能。

真正該用來評估一件設計案份量的判準,是這個設計需要想清楚多少取捨,不是畫面上最後留下幾個元素。客戶看到的留白,是設計者篩選過後才敢留下的空白,不是他還沒開始做的空白。
回到最開始的問題,極簡設計是不是比較好做?答案要看「做」指的是哪個階段。執行階段,極簡版面確實元素少、排起來動作不多;但決定該留什麼、該拿掉什麼,還要把留下來的每一樣都磨到經得起放大檢視,這段工夫從來沒有變少,只是從畫面上搬到了畫面之外。下一次有人把「東西少」當成「比較省工」的訊號,不妨先問一句,這份留白,是想清楚之後剩下來的,還是根本還沒開始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