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 2024 年到現在，跟年度設計趨勢有關的關鍵字搜尋量成長了 150%，這是 Adobe 追蹤創作趨勢滿十年之後，自己擺在報告裡的數字。搜尋量本身就是個訊號，不是設計師突然變多了，是每一年都有一批人在想同一件事，自己的網站、自己的品牌，是不是也該換個樣子。
多數品牌一看到某種配色、某種版型開始在社群上被大量轉發，就會擔心自己顯得過時，急著把網站、Logo、社群版面一起換過一輪。但真正的風險從來不是跟不跟，而是套上去以後很快就有一票品牌跟著套，熱度一過，大家又一起顯得過時，識別度反而在這一輪換裝裡被稀釋掉。
設計趨勢的循環，指的是同一批做法反覆出現在不同載體上：介面從擬物走到扁平，又走回帶一點立體感的新擬物；品牌字體丟了十年的無襯線，最近又有品牌重新抱回襯線；網頁美學從追求精緻模板，翻轉到刻意裸露、粗獷的排版。跟不跟從來不是重點，趨勢有沒有被拿來服務品牌原本想溝通的東西，才是套對或套錯的分水嶺。
這幾年重新流行的風格，其實都出現過一次
介面、字體、網頁美學各自獨立發展，卻在近幾年不約而同繞回原點，這不是巧合，是同一種現象在不同地方各自跑了一輪。三個領域攤開來看，會發現它們共用同一套劇本：一種語言用久了、被說成理所當然，接著就有人開始想找回一點原本被拿掉的東西。
介面設計從擬物到扁平又走回新擬物的迴圈
2013 年蘋果推出 iOS 7，是這輪循環裡最常被引用的轉捩點。在那之前，皮革紋理的日曆、擬真玻璃質感的按鈕曾經是必要的設計手段，用生活物件的外觀教使用者「這個東西可以點」。但等到觸控手勢已經變成本能，這種視覺隱喻就成了多餘的裝飾，蘋果乾脆拿掉這些擬物質感，全面改用扁平介面，不再靠模仿實體物件的紋理來提示互動方式。
扁平用久了，也開始出現「所有東西長得一樣」的反彈。2019 年到 2020 年間，一種被稱為新擬物的設計語言在 Dribbble 與 Behance 這類設計師社群竄紅，做法是用陰影做出畫面凹陷或凸起的立體感，想在扁平的基礎上找回一點觸感。只是新擬物本身撐不住量產的考驗，對比度太低造成無障礙疑慮，深色模式底下效果幾乎做不出來，也沒辦法直接沿用蘋果或 Google 既有的元件庫，最後多半只留在概念稿與少數儀表板介面，沒有真正鋪開。接手的是強調毛玻璃質感的玻璃感美學，呼應 macOS 與 Windows 近年介面的做法，以及鎖定虛擬實境應用、走向高擬真 3D 的另一支擬物語言。這一段清楚示範了一件事，每一輪新風格幾乎都是對上一輪已經飽和的反應，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品味變化。
品牌字體捨棄無襯線後，重新擁抱襯線的識別價值
過去十年，品牌字體幾乎一面倒往無襯線靠攏，理由很實際，無襯線乾淨俐落，跨裝置、跨螢幕縮放時也比較不容易變形。但這兩年出現明顯的反向操作，不少品牌重新採用襯線字體，而且經常伴隨刻意保留一點不完美的字形細節一起出現，像是在向這波無襯線浪潮做一次有意識的回應。
英國精品品牌 Burberry 是這波反向操作裡最具體的例子。2018 年由當時的創意總監 Riccardo Tisci 主導，Burberry 曾把品牌字體換成無襯線字型，並搭配一款由「TB」兩個字母交疊而成的個人化圖騰。到了 2023 年，設計主導權換成 Daniel Lee 之後，品牌字體又改回一款帶有時髦現代感的襯線字體，同時重新啟用一款可回溯到 1901 年的騎士徽章圖案。這次改動的理由不是單純的懷舊，而是襯線字體的筆畫本身就帶著手工雕刻的質感，更適合傳達一個百年精品品牌想溝通的歷史感與工藝傳承，無襯線字體反而把這層底蘊磨平了。
網頁美學從精緻模板轉向粗獷、裸露結構的介面
網頁粗獷主義的復興，一般追溯到 2016 年前後，背景是設計師對 Squarespace、Wix 這類建站工具讓網站高度模板化、過度精緻感到疲乏之後的一種反動。它的視覺特徵包括刻意露出的原始 HTML 結構感、加了底線的連結、有限的色盤、超大字級，以及極簡到近乎沒有的導覽列，核心精神是把介面「功能上誠實」地呈現出來，不再用一層裝飾把它包起來。
這股風格原本比較常出現在設計師的個人作品集與實驗性專案裡，近幾年也開始進到正式的品牌官網設計，不再只是小眾的美學實驗。文字排印在這類設計裡被拉到最前面，常常是一個網站唯一能傳達品牌訊號的視覺元素，這種做法特別適合想傳達真實感、不加修飾、態度鮮明的品牌，但如果品牌本身講究的是優雅精緻，套上這套語言反而容易顯得跟自己的定位衝突。
同一套風格集體退場，背後有三股推力
前面把現象攤開來看之後，接著要回答一個問題，為什麼設計風格會這樣循環退場又重新流行。拆開來看，背後其實是三股各自獨立的力量在推動，視覺疲乏、技術與平台限制的鬆綁，還有生成式 AI 壓低了套用一種風格的門檻。
同一種語言用久了，注意力就會轉向別處
當整個產業集體往同一種語言收斂，不管是無襯線加大量留白，還是某種特定的扁平化配色，這套語言一開始確實能節省溝通成本，讓使用者一眼就懂怎麼操作。但用久了，它會失去「讓人一眼認出是誰」這個更關鍵的功能，反而變成一種可以被互換的通用外觀。
Adobe 的《2026 Creative Trends》報告已經發布到第十年，方法是檢視全年商業活動與 Creative Cloud 社群的回饋，並追蹤搜尋歷史，結果顯示 2024 年以來與年度趨勢相關的關鍵字搜尋量成長了 150%。同一份材料引用了 Adobe Express 針對美國創意工作者所做的調查，335 位受訪者裡有 56%表示感受到跟隨視覺趨勢的壓力，30%表示被大量湧現的新趨勢壓得喘不過氣，50%認為原創思考與趨勢敏感度必須結合在一起才是關鍵。這組數字說明，連天天在做設計的人，都清楚感覺得到這種疲乏與追逐帶來的壓力，不是外行人的錯覺。
觸控與螢幕技術成熟，拿掉了擬物存在的理由
呼應前面提到的 iOS 案例，可以把它提升成一個更通用的通則，很多風格上的轉換，並不是純粹的美學品味變了，而是背後的技術限制被鬆綁或收緊了。擬物退場的關鍵時機，剛好是觸控手勢已經變成使用者的本能反射，不再需要靠視覺隱喻教會他們怎麼操作。
網頁粗獷主義能在這幾年真正流行起來，同樣跟技術條件成熟有關。現在的螢幕解析度與字型渲染技術，已經足以撐住超大字級與刻意裸露的排版，不會像過去那樣因為顯示技術跟不上而變形失真。技術限制解除或收緊，往往才是決定一種風格能不能真正被大規模採用的底層原因，美感只是表層。
生成式 AI 壓低了套用同一種風格的製作門檻
過去要跟上一種新興的視覺語言，需要設計師花時間練習、反覆試錯才能產出符合那套語感的畫面。生成式 AI 出現之後，做出符合當下流行語感的畫面，幾乎只要打幾個字的提示詞就能生成，這讓一種風格擴散開來的速度變得非常快。
只是這也帶來新的同質化問題。當大量品牌都靠生成式工具產出視覺，畫面特徵反而更趨於一致，柔和的漸層取代了實色，抽象形狀與中性字體大量重複出現，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可能屬於任何一家科技新創或平台，分辨不出彼此的差異。想討好每一種可能的受眾，結果往往是誰也不像，這正是這一輪生成式 AI 浪潮下，風格循環轉速被明顯加快之後留下的副作用。
盲目套上當紅風格卻先傷了識別度的代價
三股推力解釋了為什麼會不斷有新風格出現，但知道風格在循環，不代表套上去就安全。兩個真實發生、規模夠大到被廣泛報導的國際品牌案例，具體呈現了為了顯得跟上潮流而套用新風格，卻先傷到自己識別度的代價長什麼樣子。
Jaguar 拿掉了獵豹圖騰，換來的是身分的模糊
2024 年 11 月，英國汽車品牌 Jaguar 由代理商 Accenture Song 操刀完成一次品牌重塑，推出一款極簡的「J」字母標誌，退役了沿用數十年、辨識度極高的躍豹圖騰。整支形象影片完全沒有出現任何一輛汽車，改用抽象、色彩繽紛的視覺搭配「Delete Ordinary」與「Copy Nothing」這類標語，目的是把品牌重新定位成 2026 年全面電動化的豪華品牌。
反彈的規模相當巨大，社群上湧入大量負面回應，連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都公開質疑這支影片是不是還在賣車。這次爭議最核心的問題在於，躍豹圖騰是消費者辨認這個品牌時最直接的視覺捷徑，一旦把這個捷徑整個拿掉，又完全不讓車子出現在畫面裡，消費者就找不到任何熟悉的錨點可以對應「這是 Jaguar」。到了 2025 年 5 月，Jaguar Land Rover 宣布重新檢討這份創意合約，等於間接承認這次重塑帶來的風波超出預期。
Cracker Barrel 一週後撤回新標，市值先蒸發近億美元
2025 年 8 月，美國連鎖餐廳 Cracker Barrel 推出新 Logo，拿掉了品牌最具辨識度的元素，也就是老人倚靠木桶的插畫「Uncle Herschel」，換成放進六角形框內的通用字體，目的是讓品牌形象顯得更現代。這家經營近六十年的老字號，消費者對這個插畫的情感連結相當深，新標一出來立刻引發強烈反彈。
反彈之後股價在一週內下挫約一成，市值蒸發的估計數字從將近 1 億美元到 1.43 億美元不等，不同媒體測算方式有落差，但方向一致，金額龐大而且來得非常快。公司隨即在一週內迅速撤回新 Logo、恢復舊版，動作之快被資深顧問形容為職涯少見的急轉彎。只是即使撤回，管理層仍透露事件發生後來客數下滑約 8%，說明品牌資產一旦受損，並不會因為把標誌換回原樣就立刻復原。
借勢當紅風格，品牌本質仍然清楚可辨的做法
代價不是唯一的結果，同樣是借用當下流行的視覺語言，有些品牌做對了。關鍵不在有沒有跟上趨勢，而在借來的元素有沒有服務原本就想溝通的東西。
Burberry 換回襯線字體找回傳承的重量
呼應前面提到的字體案例，Burberry 選擇襯線字體，不是因為襯線這幾年剛好在流行，而是因為這個百年精品品牌真正需要溝通的目標，本來就是傳承與工藝感，襯線字體剛好是能服務這個目標的工具，而不是單純追隨潮流的裝飾。
換句話說，如果 Burberry 換回襯線字體的動機只是「大家都在用襯線」，這個決定就跟 Jaguar 換掉躍豹圖騰沒有本質差別，都是為了顯得跟上而動了識別的根本。差別在於 Burberry 清楚知道自己要傳達的是什麼，趨勢只是剛好提供了一個合適的工具，而不是決策本身的理由。
Renault 5 靠復古外型講性格，不是懷舊本身
2024 年最受討論的電動車之一是 Renault 5，它靠的不是規格或軟體配置，而是外型本身散發出來的性格與個性。這款車重新詮釋了 1970 年代原版 Renault 5 的圓潤線條與招牌配色，但整體比例與細節都是為了電動車平台重新設計的，不是單純把舊車型翻拍一次。
在電動車外型越來越難互相區分的時代，設計反而變成了新的「引擎聲浪」，是真正能喚起使用者情感的東西。這說明復古或懷舊風格本身從來不是重點，重點是有沒有靠著它，把品牌想講的性格真正講出來。如果只是套一層懷舊濾鏡，底下沒有任何性格支撐，復古外型很快就會變成單純的裝飾，跟真正靠設計說故事是兩回事。
趨勢當工具與趨勢當目的的判斷分野
把前面所有案例收攏起來，判準從來不是追不追趨勢，而是這個趨勢有沒有被拿來服務品牌原本的識別與溝通目標。
風格服務品牌溝通目標，還是品牌配合風格
第一個分野角度，是分辨這個風格是不是真的在幫品牌把想說的話講出來，還是只是想讓品牌看起來跟上了。呼應前面 Burberry 與 Jaguar 的對照，前者是風格服務目標，襯線字體被拿來承載傳承感，後者是品牌反過來配合風格，為了顯得夠新夠跳，犧牲了本來就想溝通的東西。
判斷的方法很直接，套用一種風格之前，先問這個風格能不能講出品牌原本就想講的那句話。如果答案含糊，只覺得「看起來比較潮」，那多半就是品牌在配合風格，而不是風格在服務品牌。
拿掉這波風格之後，剩下的才是品牌真正的底色
第二個分野角度，是想像幾年後這個風格退潮，把這些視覺元素全部拿掉，品牌剩下的東西夠不夠撐得住。Jaguar 拿掉躍豹圖騰之後，底下能撐住品牌辨識度的東西幾乎是空的，才會出現消費者完全認不出品牌在講什麼的窘境。Cracker Barrel 拿掉老人插畫之後，情況也類似，底下沒有其他夠強的視覺元素能接住這份情感連結。
反過來看 Renault 5，就算有一天拿掉這副復古外型，底下還有「性格」這個更底層的東西撐著，因為這輛車一開始就不是靠外型單獨存在，而是把品牌一貫的個性，用這個世代的方式重新講一次。
退潮之後還留得住的才是識別
克制、扣住品牌本質的設計未必是這一輪最搶眼的那一個，但它撐得過下一輪循環；盲目追新換來的搶眼，往往跟這一輪熱度一起退場。這裡不是要說趨勢都是壞的，也不是要說一定得跟上每一波流行，而是把判準說清楚，工具用完可以換，目的不該跟著風格一起變。
下一次看到某種風格開始在社群上大量出現，值得先停下來問一句，這個東西是要拿來用，還是不知不覺已經變成目的本身。答案清楚了，要不要跟，自然就有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