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數人一想到「幫中文網站做排版優化」，第一個念頭通常是字距——把字排開一點，留出呼吸空間，看起來比較有質感。但真正該優先動手的其實不是字距，而是行高。不少網站從來沒有真正為中文調整過這個數值，套用的還是瀏覽器與前端框架替拉丁字母訂出來的舒適值。
中文是方塊字，筆畫密度、視覺重量都跟拉丁字母不一樣，直接沿用同一套行高，讀起來就是比原生為中文設計的頁面擁擠。多數人調整排版時，注意力多半放在字體、顏色這些看得到的元素，很少回頭檢查行高目前的實際計算值是多少，這一步沒處理好，後面再怎麼調字級、調字距，讀起來還是卡頓。
行高該落在哪個區間，為什麼排序要比字距、字級都優先，先從這個落差有多大講起。
中文網站的行高預設值其實是英文的舒適值
CSS 規格裡的 line-height: normal，本來就是替拉丁文字訂出來的一套折衷值。桌面瀏覽器（含 Firefox）在什麼都不手動設定的情況下，實際套用的行高大約落在字級的 1.2 倍左右，依字型而略有差異。也就是說，一段完全沒動過行高的中文段落，字與字之間的垂直留白，最高也只到字級的 1.2 倍，這個數字是替拉丁字母的閱讀節奏抓的，不是替方塊字抓的。
就算網站用的是主流開源前端框架、行高有被明確寫死，落點依然偏低。Bootstrap 3 的內文行高變數預設是 1.428（以 14px 字級為基準換算出 20px 的行高）；到了 Bootstrap 4、5，這個數字才調整為 1.5。1.5 已經是主流框架裡偏高的設定，但對中文來說仍然只是卡在建議區間的下緣，完全沒有餘裕。
這個落差長期沒被注意到，不是因為沒有人研究過中文排版的特殊需求。W3C 的《中文排版需求》這份正式標準文件，就明確定義了行高、行首行尾禁則、孤行孤字、行尾點號懸掛這些拉丁文字完全不需要處理的規則。這份文件本身的存在，就是「中文不能直接沿用西文排版慣例」最直接的佐證。只是多數人排版時，想到的還是字體跟顏色，很少回頭查行高的計算值。
行高才是中文排版該優先處理的第一件事
面對有限的時間和精力，行高是所有排版變數裡投報率最高的一項。具體的建議區間，是把中文內文行高設定在字級的 1.5 到 1.8 倍之間；文字密度特別高的長文，可以再往上抓到接近 2.0，但超過這個範圍反而會讓行距顯得鬆散，削弱段落原本的視覺結構。
1.5 倍不是某種中文排版偏好，而是有國際依據的可讀性基準線。W3C 網頁無障礙標準 WCAG 2.1 的成功準則 1.4.12（文字間距）明文要求，使用者把行高調整到至少字級的 1.5 倍時，網頁內容不能破版、不能遺失。這代表 1.5 倍已經是拉丁文字都要守住的底線，中文因為字形密度更高，建議值只會落在這條線之上，不會更低。
國際字型鑄造廠 Typotheque 針對 CJK（中日韓）文字排版的說明也指向同一個方向。拉丁文字預設的行距多落在字級的 120% 上下，但 CJK 文字因為單一字符本身的資訊密度較高，建議把行高抓在字級的 170% 左右，才能同時兼顧可讀性與版面的視覺平衡，換算成 CSS 寫法就是 line-height: 1.7。
這一步之所以該排第一，理由不只是數字本身，還有改動的風險。調整行高只需要改一個 CSS 數值，不會動到版面寬度，不需要重新挑字體，也幾乎不會跟既有設計稿的視覺結構衝突，是所有排版變數裡最容易獨立測試、最不容易連動出錯的一項。
加寬字距看似優雅，其實是排版陷阱
不少人覺得把中文字排得鬆一點比較有質感，讓版面多一點呼吸空間，於是往 letter-spacing 加值。但這個做法在排版規範裡其實是該避免、而不是該優化的項目，中文字沒有拉丁文字那種靠字距做視覺調校的傳統。
拉丁字母寬窄不一，字距本來就需要微調才能排得整齊；中文字是方塊結構，本身就是等寬等距排列。W3C《中文排版需求》正式定義了「密排」（字與字之間不額外加間距的預設排列方式）與「緊排」（刻意壓縮字距）這兩個對照概念，說明「不調字距」本來就是中文排版的預設狀態，加字距是需要特定理由才會用的例外做法，不是常態的優化選項。
CSS letter-spacing 的官方文件裡，也沒有像 line-height 或 word-break 那樣針對 CJK 文字給出對應的專屬參數（word-break 甚至有專門為 CJK 設計的 keep-all 值）。這說明在整套 CSS 排版屬性裡，字距從來不是一個需要為中文校準的變數。
而且硬加字距要付出代價。拉丁文字靠空格分詞，字距的細微調整不太會影響斷詞判讀；中文字沒有這層保護，換行的位置本來就得靠行高與標點節奏來標示。字距一旦加寬，這個既有的視覺節奏就會被打亂，通常還得連帶放大行高才能維持可讀性，等於用兩個變數去解決一個變數就能處理好的問題。真正想要的呼吸感，該調整的是行距與段落間距，不是字距。
字級與粗細決定閱讀門檻，排序仍在行高之後
字級（font-size）與字重（font-weight）確實有一個不能低於的底線，但排序仍然在行高之後。WCAG 2.1 的成功準則 1.4.4（文字縮放）要求，使用者把頁面文字放大到 200% 時，內容不能破版、不能遺失、功能也不能失效。這條標準隱含一個做法：字級該用 rem、em 這類相對單位設定，而不是寫死的 px，否則使用者調整字級時很容易撞到版面。
中文字體多為等寬的方塊結構，標題與內文之間缺乏拉丁文字那種因字型家族差異（serif 與 sans-serif）帶來的天然視覺區隔。這也是為什麼不少中文網站的標題從 H1 排到 H6，字級依序縮小，讀起來卻還是分不出層次，少了搭配的字重差異，光靠放大字級撐不出視覺階層。中文標題比拉丁文字更依賴粗細對比，才能真正建立起層次感。
但這一項排在行高之後，是有明確理由的。調整行高只需要改一個 CSS 數值，不會動到任何既有版面；要重新校準字級與字重的階層，通常得連帶檢查整份設計系統裡其他元件，按鈕、表單標籤、卡片標題的字級是不是也該一起調，改動範圍與成本都明顯比行高高。
斷行與標點禁則多半該交給瀏覽器處理
不少人擔心中文排版裡標點跑到行首行尾、詞組被硬生生切斷，這類問題聽起來需要人工介入，實際上多半是瀏覽器與作業系統層級早就該處理好的規則，不是需要逐一調整的日常維運項目。
版位不夠、文字溢出時，word-break: break-all 是常見的急救做法，它能解決溢出，代價卻是連帶打斷標點禁則，讓逗號、句號這類原本不該出現在行首的符號被推到下一行行首。CSS 官方為 CJK 文字另外提供了對應的屬性。word-break: keep-all 讓中日韓文字不會被強制從任意字元之間斷開，維持一般的自然斷行邏輯；另一個 line-break 屬性可以設為 auto、loose、normal、strict、anywhere，專門用來控制 CJK 標點符號與斷行的鬆緊程度。瀏覽器層級本來就有處理標點禁則的機制，不需要網站經營者手動逐字調整。
W3C《中文排版需求》正式把行首行尾禁則、行尾點號懸掛、孤行孤字等列為中文排版的標準需求項目，說明這些規則屬於排版系統該內建處理的規格層級問題，不是個別網站要手動修正的日常項目。真正常見、值得人工抽查的例外情境，是中文段落裡混排較長的英文單字或網址，若同時使用兩端對齊，瀏覽器可能為了維持左右對齊而強制拉寬那一行的字距，讓局部字距看起來異常鬆散。這種邊界情況才需要人工檢查，而不是整套斷行規則。
從行高開始逐一檢查，比一次全部重排更務實
不必找一整塊時間把網站重新排版一次，照著前面建立的優先序，一項一項確認就夠。第一步是找到瀏覽器內建的開發者工具，打開任一段落的「運算後樣式」（Computed）分頁，就能直接看到目前套用在這段文字上的實際 line-height 數值，CSS 原始碼寫的可能是 1.5 這種相對值，這裡會顯示換算後對應到目前字級的實際像素值。這是確認網站現在套用了多少行高最直接的方法，不必翻遍整份 CSS 檔案去猜。
檢查順序直接呼應前面建立的優先序：先確認行高是否落在字級的 1.5 到 1.8 倍之間，這一步風險最低、效果最大；接著看字級與字重的階層是否清楚，標題有沒有搭配足夠的粗細對比；再檢查有沒有誤加的字距，該拿掉的拿掉；斷行與標點交給 word-break、line-break 處理，只在中英文混排的段落抽查即可，不必逐字檢視。
中文排版真正缺的往往不是更多裝飾性的調整，而是把行高這一個最基礎的數值，從英文的舒適值搬回中文自己的區間。這一步做完，字距、字級、斷行才有意義可談；順序顛倒過來，做再多都補不回那個被壓縮掉的閱讀空間。